大蓬

这场雪，不期而遇。龙年正月十三，我在湘西老家，一个名为麻料的小山村，就遇上了这场雪。早上起来，站在自家的吊脚楼窗台上向外看，白茫茫的一片，这春意盎然突然被裹上了一层轻纱，让人怀疑天公弄错了下雪的时间。如果说冬雪很好看，这春雪更是难得。忽然想起唐朝诗人韩愈《春雪》诗：“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透过木窗，我看到了自家主屋顶上站立的一只花喜鹊，不知从哪儿飞来，也不知来了多久，在那蹦蹦跳跳地跃了几下后，便叽叽喳喳地鸣开了,煞是好听。冷不防，小脚丫触碰到了瓦片上的雪晶体，顺着瓦沟“哗啦啦”向下滑，“叭”的一声摔落在白色的地面上，碎了，溅了一地，小花喜鹊被惊吓了，随着“吱”的一声鸣响便飞走了，农家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有的静谧。

“嘎咕咕”“嘎咕咕”！自家喂养的公鸡啼叫了，先是小声，后是大声，清清脆脆的声音从吊脚楼传出，传到了远方，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鸡叫了，天亮了，村庄也苏醒了。楼下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开了，是母亲起床了。“哦，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听到了母亲的感叹。母亲推开侧门，沿着石板阶沿走，再到木柴房去搬捡柴禾，到主屋的火堂，去生火做饭，家乡历来就是习惯吃两顿饭。我推开门见到了母亲，母亲像是有点惊奇和责备的口吻说：下了这么大的雪，还起床这么早，怎么不多睡点？快来烤火，莫受冷！“嗯，该是起床的时候了，我不爱睡懒觉！”惹得母亲笑了。

不一会儿，父亲也起床了，边扣棉大衣，边观看院子里的雪景，对我说：“这么厚的雪，要是豆豆遇见，又会要到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呵！”豆豆是我孙子的小名，是大家庭里年龄最小、辈分最低的成员，再过三个月就要满三岁。春节期间就在这老家过，遇上了他出生后的第一场雪，和着积雪，在院子里和屋侧菜地上，堆雪人、打雪仗，乐不思蜀。凑巧的是，今天正是豆豆在厦门首次进入幼儿园小班的日子，晚上放学回家，看到妈妈微信里的家乡雪景，硬是缠着妈妈打视频电话，末了甩出一句成人般的句子：看到那么漂亮的雪，好羡慕哇！

40多年来，长期工作在外，回乡的日子不是很多，遇上正月春雪还是第一次，哪能不高兴呢？趁母亲做早餐的空隙，向母亲提出到村子里看看雪景的想法，母亲说，好！还不停地叮嘱：雪多路滑，小心点，莫摔跤。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改“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本真啊！

出门几步，就是新修不久的环村大道。说是大道，只不过是条小汽车可以通行的水泥路，因为积雪和低温冰冻，地面已被白色深深地覆盖，踩踏上去，雪地上并没有留下足痕迹，只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出门向东行，沿着名为绕枯阳沟的小溪朔溪而上，右边旷达的田园及左边吊脚楼群民居，尽收眼底。田野上白茫茫一片，各种树木的树枝上，挂满了雪，如同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珠，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那些深色的树干，在白雪的包围下，显得是格外的挺拔有力。近处吊脚楼也被大雪覆盖了，每一处都看不到一点裸露的黛瓦，仿佛一座座银峰耸立其间。路上真滑，我从邻居家里找到一根竹棍，权作拐杖，慢慢地爬到了山腰环村道的最高点，以“正月十三的雪，覆盖了村庄的路”为题发了个朋友圈，迅速收到了近百个点赞。

乡间的俗话说：雪米子打底，备妥柴和米！从村外观雪归家，母亲煮的柴火饭也熟了。母亲往火塘内添了几根干柴，带着几分欣慰的喜色说：落雪不怕，家里的柴火、大米多得是！的确如此，尽管有天然气、烟煤及木炭等可用，但父母亲仍然改变不了以柴火煮饭炒菜的老习惯。天气好的日子，母亲虽年过八旬，仍背背篓、持柴刀，到山上砍枯树伐干枝背柴禾。现在老屋旁的院子里、柴火间及屋两侧到处都堆陈的是母亲的劳动成果，若按重量算，不少于三万斤，全家人用三年都绰绰有余。为此，记得弟弟几次都对母亲劝说，乃至警告：这么大的年纪还往山上跑，摔倒跌倒将得不偿失。若再去山上砍柴，我把您的柴刀和背篓都藏起来！母亲反驳道：我不砍柴，你们回家过年烧什么？弟弟说，柴不够，可以买嘛！母亲说，农村人花钱买柴，那可不是办法，经济上又不合算！

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今天要吃什么菜？”母亲问父亲，“今天换个口味，就炒我钓的溪鱼、再来盘青菜呗！”母亲起身到冰箱拿出了一大包小鱼干，看得出，这是父亲夏天的劳动成果。

老家宅子西侧就是麻料河，河水清澈见底，小鱼小虾多，尤其是入夏后，那种名为红翅膀和白鱼子的两三寸长的小鱼儿成群结队游弋在水里。每到此时，父亲总会有收获，多的时候一天钓七八斤，少的时候也有二三斤，从未打过“空枪”，吃也吃不完，母亲就将鱼晒成鱼干，送给邻居和亲友。柴火正旺，母亲在铁炕上架上了铁锅，倒点油，将事先备好的辣椒及生姜入锅烹炸，再将鱼干倒进来，先来个茶油煎干鱼，再来个清水焖干鱼，妥妥的一鱼两吃。父亲端来了从菜地里采摘的蔬菜，将蔬菜叶扯成小碎片放入铁锅里，母亲从餐柜里端出了自做的霉豆腐、酸萝卜，和着小鱼配蔬菜，我一改自己早餐不添碗的习惯，这顿，我吃了两碗米饭！

不知不觉，已到了下午时光，雪米粒仍然断断续续地落着，瓦屋及地面上又增加了新的白色冰晶，出入村庄的道路上白茫茫的一片，平时的客运班车已停运，冰面上没有行人。老房子的火场上，母亲又添了几根干木柴，熊熊大火及烟雾正薰烤着挂在上方的腊肉和豆腐块，暖暖的。家人闲座，柴火可亲。晚餐后，与父母边烤火，边叙着家常，讲山乡往事，乡俗里长……忽然想起林语堂言：幸福人生，无非四件事，一是睡在自家床上；二是吃父母做的菜；三是听爱人讲情话；四是跟孩子做游戏。欣喜的是，这种简单的幸福，正月十三这一天，我都品尝到了，美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