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樵歌
小时候,我所在的保靖县龙溪乡要坝村(现迁陵镇四方城村),家家生活都不富裕。我们家三代同堂六口人,只有父母亲两个劳动力,家境可见一斑。那些年,我们平时很难吃上一顿好的,总是盼着过年。因为过年,不仅能穿上新衣,还能吃上肉和团馓。
儿时,除夕这天总是很忙。清晨起来,母亲用油煎几个包谷糍粑,放点盐,我们对付着吃了就算早饭。早饭后,我们三兄妹便去洗小菜,我们担着水桶,端着盆子,背上要洗的菜,去寨子下边的老水井。洗菜的人很多,我们找一处空地,用桶子打上水来在盆子里洗。洗菜的时候,大伙嘻嘻哈哈,闹喳喳的。记忆中天冷冷的,虽然井水不是太冷,可洗一盆子菜,手还是冻得红红的、木木的。洗完菜后,打上大半桶水,我同弟弟扛起水桶,妹妹背着盆子和菜回家。奶奶见我们手冻得红红的,便要我们坐下来烤火。
办年饭杂活多。父亲劈柴,烧、砍猪头或猪脚,炒菜;母亲切菜、烧火、煮饭。我看父母忙不赢,就帮着搬柴、倒水什么的。父亲挥铲动瓢,动作娴熟麻利,每办好一个菜,装进碗里,放入灶上另一口放有筛垫的热锅里,然后将锅盖盖上。母亲时不时添柴加火,锅里的水始终有热气,菜就不会凉。
父母亲个性要强,平时会为一些生活琐事争来吵去,可过年这一天,我从没见父母亲争吵,他们也从没骂过我们。他们各自忙着活儿,有说有笑,奶奶也不时插上两句话。总之,过年那天,家里一片祥和。
中午十二点便有鞭炮响起,年饭开始了。这时候整个寨子都在争先恐后地放鞭炮,看谁家的年饭早。家里平时只有一两个菜,干盐菜、干萝卜或者南瓜、冬瓜居多,基本上没有荤菜。但除夕的年饭,菜桌上一般有八个菜,如果杀了年猪,会增加两三个菜,当然啰,荤菜最多也只四个,其中还包含一个煎蛋。满桌的菜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父母亲像变戏法似的办出那么多菜,看着就让人食欲满满。
吃年饭我们家有讲究。这么多菜,一餐肯定吃不完,通常要吃上好几天。家里再穷,过年还是要放鞭炮的,虽然只是小小一串,但我与弟弟妹妹照样放得兴高采烈。爆竹放完后上桌,奶奶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我坐奶奶的左边,父亲坐奶奶的右边,母亲挨着父亲,弟弟妹妹再依次坐。坐好后父亲盛上一大碗饭,把所有菜都夹上一点,敬祖先们。然后,又给奶奶装上饭夹上菜,等奶奶动了筷子,我们才开吃。如果有酒,父亲会在喝酒之前,把碗里的酒往地上滴上三滴,这也是敬先人。
吃过年饭,有一件事必须做,那就是贴门神。父亲把准备好的秦琼、尉迟恭画像拿出来,要我和弟弟把他们贴在大门两边。贴门神时全家人都要到齐。门神贴好后,我们三兄妹便出去玩。天麻麻黑,我们就会回家,因为期盼的炸团馓就要开始了。
团馓,我们又称糖馓,是用糯米做的,形状圆圆的。之所以叫团馓或者糖馓,寓意团圆,希望生活像糖一样甜。那时候生产队糯谷种得不多,秋收后按人头给每家各分一点,我们家经常要求生产队按三个或四个人头分,剩下的折算成黏米或包谷、红苕,这样就可多得一些粮食。由于我们家糯米少,做的团馓也就少。
每年都是母亲炸团馓。火塘黢黑的撑架放上锅子,火烧得旺旺的,锅子里倒上刚好能炸团馓的半锅油。有时倒茶油,一般倒菜油。茶油炸出的团馓好看些,白白的;菜油炸出的团馓丑一些,黄黄的。等锅里油老了,母亲把包得严严实实的团馓取出来,一个一个地炸。当团馓进锅,滚烫的油像跳动的音符“滋滋”作响,团馓也跳起舞来,迅速膨胀变大。看准火候,母亲迅速用捞筛将其捞出,轻轻抖几下把油沥在锅里,然后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盆子里,接着又放一个进油锅,如此循环,直到炸完。母亲炸团馓的动作像舞者般优雅、好看,至今犹在眼前。母亲把沥掉油的团馓先给奶奶拿上一块,然后给我们三兄妹各一块。如今,那团馓的酥香膨脆味,仿佛还留在口中。这个味道是一辈子的。
除夕夜我们一般要坐到晚上十二点,为的是抢年。我们兄妹吃了团馓后坐不住就又出去玩耍。这时,全寨子的小孩都会出来,约定俗成地来到晒谷坪。这个晚上,队里会挂几盏煤油灯把晒谷坪照亮,供我们小孩玩。抽陀螺,滚铁环,踩高脚,躲猫儿,跳绳儿,弹珠子……直到听到有人说“回家啰,抢年去啰!”我们才意犹未尽却又飞快地往家里跑。不一会儿,抢年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新的一年到啦!
这些便是儿时的年味,让人一生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