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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9月03日

大 地 秋 香

○李 晓

居乡野小村,晨起,见枝叶上滴落着豌豆般大小的露水,风吹来,枝叶翻身,露水银白发亮。这是秋天了,泥土湿润,薄雾浮动,嗅一嗅,是来自秋天大地的饱满香气。

米 香

秋日温润的天气里,新鲜稻米散发出的袅绕香气,又让我涌起了对故土的思念。

一场秋雨过后,碧空如洗,住在山里的老周,正好喊我去他家吃新米饭。老周是我城里的朋友,他在山里有一块稻田,从春天开始播种,到秋天成熟,成熟的稻子,经历了三个季节的天光雨露。

稻子还没收割前,我到山里去过一次,老周像一个虔诚谦卑的老农民,身体伏在沉甸甸的金黄稻子前,用鼻子嗅着稻香,风一吹,田里稻子顺风摇摆,如快临盆的产妇,沉浸在迎接生命降临的喜悦里。老周在乡下的家,有他自己买的打米机,把晒干的稻子打出新米来,用柴火煮米粥,柴火灶里,是熊熊燃烧如发出朗朗大笑的松枝,偶尔听见松脂哧哧哧地滴落在火焰中。蒸气四溢的锅里,新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浮在最上面的一层,老周说,那是米油,喝上一口,会有些黏嘴。

一个国外的作家这样说过,在所有的粮食中,大米是有灵魂的,其他都只能算是杂粮。读到这句文字,顿时击中了我的心房。

新米之香,一年之中,在秋的季节,隆重登场。一粒大米,在岁月的天光下,却充满了艰辛。

一粒大米,它从水田里的一株秧苗开始成长,经历了秧苗分蘖期、幼穗发育期、拔节孕穗期、抽穗开花期、灌浆结实期……一粒大米,经历过了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你看看,24个节气,一粒大米,从种子出发,到颗粒归仓,伴随了这些节气的一半旅程。从春到秋,一粒大米经历了风雨雷电,还有农人匍匐大地滴下的汗水。所以赋予一粒大米灵魂,应该是有渊源的。

我对一粒大米最初的感情,是在乡下童年。六七岁时,提着一个竹篮子,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捡拾那些遗落在稻田里的稻子,每一穗稻子,都似串起的珍珠。把这些遗落在稻田里的稻子拣回来时,夕阳已经把一个孩子单薄的身影,完全吞没了。奶奶晚上犒劳我的,是一罐在柴火上煮熟的米饭。那是我至今吃过的最香的米饭,是我对米饭,最痴情的初吻。

在那些清贫的岁月里,大米却没成为农人们的主食,吃的大都是玉米红薯洋芋这些杂粮。我13岁那年,爷爷大病,他咽气那天,虚弱地喊奶奶,他想喝一碗米汤。奶奶颤抖着一路小跑去找另一家人借了一碗大米,煮了米饭,把米汤端到爷爷面前,爷爷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下一小半土碗米汤后,伸出俩手指头朝房顶上指了指,歪过头去,走了。爷爷伸出的俩手指头是啥意思呢,我而今似乎明白,他是满足了心愿,要去天堂散步了,只不过那里大概没稻田可种了。

我离开故乡那一年秋天,由乡村学校转到县城去读书,一个村里人,在水田里吆喝着一头牛耕田,突然就倒下了,他比牛还累,还苦。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个人种着7口人的田,正准备把田耕完以后,撒下谷种,却倒进了土里,化为泥土。所以当你吃着大米时,想着这样一个辛苦一世的农人,却没得到善终,没死在床上,心里很难受的。不过我成人以后,改变了这种看法,一个农民,死在耕作的土里怀抱,或许才是善终。

大米把我们养育着,它太普通了,有时竟忽略了它的存在。好比一个最亲的人,有时也突然模糊了他的样子。

平和的大米,你看它在田野里经历了季节里的风霜,一旦归来,却是这样从容。人到中年的我,还没做到像躺在憨憨米罐里的大米那样沉稳安静,有时还如喝了老家高粱酿的烈酒后冲动任性,我行我素。

我吃了多少大米,一直无法统计,但我对大米的深情,埋在心里,像井水蕴藏在厚土之下。而今,我靠大米与文字的喂养,我希望我的文字,一个一个字地排列,也像一粒一粒大米一样,从我灵魂的稻田里长出来。

米香,我一想起这个词,风吹稻浪中,我就委身于稻田中,悄然化为一株站立的稻子,明白了世事沧桑,懂得了万物澄静。米香的香,它是沉厚大地散发的恒久之香,万千命运绽放的馥郁芬芳。

稻 草 香

秋收过后,大地静谧如产后女子,散发出迷人的幽香。

这时节的天空,蓝得不那么耀眼了,它被一个夏天阳光的瀑布冲洗后褪色了,几朵白云懒懒浮在上面,在风中迈着大象的优雅步子,缓缓散步。

谷粒飞舞,新米晶莹,扑向人间翘首等待的饭碗。脱粒后的稻草,它被农人在打谷场上码成了高高的稻草垛,气味清新微甜,直窜肺腑,骨子里也是谷香漫漫。

从大地上远远望去,排列成方阵的稻草垛俨然如城堡,如果从更高处鸟瞰,也如云朵落在了地上,不过那云是浅黄色的。 在记忆如云霄遥远的年代,看一个村子的富足程度,就是稻草垛码得是否壮观气派。稻草垛堆码得壮实的,稻子产得多,不愁没饱饭可吃。稻草垛码得矮小寒碜的,一看肚子就瘪了。

稻草垛成了“媒人”。我那三婶娘,就是看中了我们村子里堆码的稻草垛后,从60多公里外一个村子嫁过来的。第一次来我们村相亲,正是秋收后,三婶娘的父亲,腰扎一根稻草绳,他站在山梁上,手搭凉棚,如一个将军检阅我们村子打谷场上堆码如小山峰的稻草垛,果断地一拍大腿说,闺女啊,就是这里了,肯定能吃饱饭。一旁的三婶娘回答说,我听您的。我那有些木讷的三叔,激动得双腿直颤。

三婶娘嫁到我们村子后的第二年,实行包产到户政策,就是把集体的土地分到一家一户耕种。三叔和三婶娘,都是勤劳之人,春天,他们匍匐在稻田里插秧,一直后退着插完了一个秧田才起身直一下腰。汗滴禾下土,一粒稻,是我三叔和三婶娘用八瓣汗水换来的。初夏的稻田里,稻花从颖壳里伸出来随风摇曳,尖尖稻叶似小小的透明酒杯簇拥着,稻子的清香弥漫了整个村子。记得我到县城上中学那年,秋收的一个夜里,三叔和三婶娘还在月光下收割稻子,这样的稻子,就有阳光与月光倾洒的气息了。半夜了,他们才从稻田里回屋,我正好醒来,月光浮动,土墙那边穿透过来我妈疲惫的鼾声。

堆码的稻草垛,它浑圆结实的身子,还在毕恭毕敬地为一个村子付出。

稻草可做燃料。稻草在柴火灶里粉身碎骨地燃烧,燃尽后的烟雾从老烟囱里徐徐吐出,飘散到了云层里,经过岁月蒸腾,而今成为那些离开村子里乡人乡愁的一部分。去年秋收后,我陪同已来城里居住的三婶娘回村,好多老烟囱已在房顶上冰棍一样融化。三婶娘怅然若失,幸好,一个村里人家还留有一个老烟囱,73岁的三婶娘执意搭了楼梯,在村人搀扶下,颤颤巍巍爬到了瓦缝参差的屋顶上,身子俯在老烟囱口子前,打开胸腔,用力地嗅了嗅,三婶娘顿时老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当年那稻草燃烧后的味儿,在三婶娘的呼吸之中从天而降。想起我那三叔,在他43岁那年,疾病发作后就倒在了稻田之下。

稻草可做牛的口粮。乡人何四贵家养了一头牛,我有次经过牛圈,见半趴跪在地的老黄牛正在吞咽晒干的稻草,牛把稻草卷入舌头里急速吞下,尔后在胃里反刍消化。我朝那牛望了一眼,呆萌温良的牛眸里似浮现一层湿润的光。我心生悲悯,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哽。浮现起那些贫瘠岁月,我那些一生翻滚在泥土里求得一口食物的乡人,不就是跟这一头吞咽着稻草的牛相似么。

稻草可铺床。那年秋凉季节,我家来了一个城里亲戚,吃了用新米做的晚饭,奶奶吩咐说,铺床,快铺床。我们家铺的床,就是在竹席下铺了一层院坝稻草垛里的稻草。睡在稻草铺的床上,有稻草浸透的谷香悠悠,城里亲戚睡了一夜香甜的觉。早晨起来,身子上似乎还沾染了稻子的气息。

稻草可做房顶。我离开村子那年,村里还有不少茅草屋顶,有的就是把稻草用竹篾扎紧在木檩上。在苍穹中的稻草屋顶下,我的那些乡人们安身立命,默默度过艰辛的一生。有年遇到暴风雨天气,我家的稻草屋顶被狂风掀走,眼睁睁见那一大团稻草房顶,披头散发般在空中盘旋着飞舞,暴雨停歇,才发现那屋顶如一顶破毡帽披挂在山丘边柏树桠枝上。

前不久去一个水光潋滟树影婆娑的村子,住在一家民宿。令我久别重逢的是,那家民宿居然也是用木香阵阵的松木加稻草搭建的。入夜,望天色如水洗过后的巨大帆布上,缀满了闪闪群星。在城里常常辗转反侧失眠的我,于这稻草屋顶下,睡得山一样沉沉。

清晨,在山光熹微伴随鸟鸣唧唧喳喳啾啾咕咕中醒来,友人见我面色红润,笑说,你昨晚可没喝酒啊。哎!我想,是在这稻草下的屋子里,它经过了时光的酝酿后成了稻香酒,让我在这秋夜里悄然独饮后,与大地融为了一体,与过去岁月缠绵在了一起。

稻草香,它是时间深处的沉香,在无垠的大地上飘荡,一同帮我抵抗着衰老的身子与浑浊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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