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晓
旧信,在时间的流动里,它是一个带着体温的词,它让岁月的草原,不曾荒芜,让时光的流水,沉淀在河床之上。重拾一些往日旧信,那些在天光云影里褪色的字迹,那些在时光中晃动的身影,会扑面而来,与你热烈相拥。
我收藏有一封旧信,是那年去采访过的一个大山深处的小学教师写的。那封信的字迹,在时光的漂洗中已经显得模糊,但每读一次,心里都会微微发热。
“妈,我的孩子在部队医院出生了,7斤3两,白白胖胖的啊!妈,您绣的鞋垫我收到了,多好看……昨天从邮局给您汇款120元,注意查收,不要舍不得用,儿子现在的工资用不完呐。”写这封信的人,是哥哥模仿当兵的弟弟的语气写来的,邮寄信件的地点,就是乡邮局。那去新疆当兵的小儿子,因为一次事故牺牲成为烈士。为了瞒住母亲,在故乡当小学老师的哥哥,以在部队当“特种兵”身份的弟弟不方便回家为由,以弟弟的语气给母亲一封一封地写来信件安慰母亲,这一写,就是33年。33年里,哥哥以弟弟的名义,给母亲汇款24600多元。母亲牵肠挂肚的思念得到了延长。其实那烈士儿子的骨灰当年被部队送回后,就安埋在与家门遥遥相望的山坡上。后来,母亲还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母亲还说,她其实10年前就明白了,但没有戳穿这个秘密。
八年前,写这封信的大哥,已经病故,安葬在了弟弟的土坟边。我保存着这封信,每一次打开,都会传来那小山冈松林里沙沙沙的风声。
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这句话说的是大翻译家傅雷,在他遭受命运折磨时,依然感觉“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翻译了浩瀚的西方文学作品。那时,大儿子傅聪远在欧洲游学,傅雷把对儿子严厉、博大、温厚的绵绵之爱,都流淌在了一封一封书信里。后来,傅聪和弟弟把这些父子之间的书信结集出版成《傅雷家书》,50多年过去了,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
有一次,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傅聪傅敏兄弟俩到父母墓碑前读信,他们一同抚摸着冰凉的墓碑,想把爸爸妈妈从遥远的世界里呼唤出来,我的心里也是那么难受。人到中年,重读《傅雷家书》,眼前总浮现起这个中年男人当年在上海的书斋内,给儿子深情地写信,然后穿过大街去邮局投递信件的清瘦身影,他依然保持着尊严,把每一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双眸明亮,但已有两个浮现出的深深眼袋……傅雷用丰厚的文化底蕴,通过书信不断涵养滋润出一个艺术家的傅聪、一个杰出英语教师的傅敏,我对父子之间在书信里的相互激荡,充满了由衷敬意。有天我读了《傅雷家书》,在晚餐的桌子上斟满了一杯酒,心里喃喃呼唤的,就是这个优雅、谦卑、傲骨,有时脾气也很大的傅雷老先生,我同这颗老灵魂跨时空相逢,通过一杯薄酒的发酵,在血液里贯通了。
六年前,我偶然买到一本抗战家书,读到了往日心里那些铁骨铮铮的抗日俊杰写给亲人的家书,大都成为遗书。这些信里,依然有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让我与他们再次相遇,只是少了那一份以前想象中虚无的崇高,他们以骨肉之躯,血染疆场,以殷殷嘱托,激励后人。抗战名将左权将军,陨落战场时年仅37岁,在他从前线写给妻子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在闲游与独坐中,有时总仿佛有你及北北(女儿)与我在一块玩着、谈着,特别是北北非常调皮……我也种了四五十棵洋姜,还有二十棵西红柿,长得还不坏……”这样一个慈爱父亲形象,跃然纸上,我仿佛眺望到了炮火连天中那一块种了洋姜、西红柿的菜地,左权将军从菜地里躬腰后抬起头来,我似乎还看到了老照片中他那挺直的鼻子。
把时光之舟放逐得更远一点,还可以读到孔子的《论语》,李白写给汪伦、孟浩然写给王维、苏东坡写给黄庭坚的诗,其实也是翻越关山万重的旧时书信,我仿佛听到了“哒哒哒”的马蹄声,还有天空中“嘎嘎嘎”叫着的雁阵声,那是古时大地与空中穿越万里的信使。见字如面,而今我上哪里找到一封孟浩然、苏东坡、王安石他们的原版书信,要不,我一头扎入唐朝、宋朝的时光深水里去打捞一下?
这些安卧在老时光里的信,没被苍凉之风吹散,却被岁月的老棉被焐热,让每一个字都有了热腾腾的温度与气息,感受着岁月里的柔肠慈心,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