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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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的某一天,17岁的宁乡青年林时九,带着建设祖国、支援山区的美好愿望,背上简单的行囊,登上了长沙开往湘西的班车。
“我们那时候坐的班车,是烧木炭的,冒着烟儿在沙石路面上开,慢得很。当时,班车沿着319国道一路向西,中途要住两个晚上,一个好像是在常德附近的太子庙,一个好像是在沅陵的凉水井。”
“从长沙到吉首,要经过好几个用船摆渡的渡口,好像是6个吧,记不清楚了。其中最后一个渡口,是铁山河,位置就在今天的泸溪新县城,白沙。汽车过渡很慢的,大家先要下车,车子在河边排队,等船靠岸,车子先上去,然后人再上去,过河了再上车。但是船上空间有限,有时候排队的车多,不能一次性全部过去,要等很久才轮得到你,这就很浪费时间了,大家就在河边抽抽烟,扯闲谈,也算是个特殊的交际场所了。”
在湘西,林时九成长为一名文博专家,在书法、篆刻、考古及甲骨文学界颇具影响力。当林老得知高铁开通后,只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到长沙时,欣然与319国道告别:“感谢这条路,带我来到湘西,也感谢这条路,带我一次次回宁乡老家探家祭祖。来来往往走了很多年了,以后不走这条路,也没有什么不舍,时代总要发展,未来总会更好,成为历史就成为历史好了。当然,路上的那些风景,那些故事,我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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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秋的一天,清晨7点,27岁的湘运公司当班司机李清双如往常一样,准时发动了坐满乘客的班车,缓缓驶出吉首汽车站,右拐,出城,沿着319国道向东而行。他将在接下来的4天中,往返于吉首汽车站和长沙西站之间。
“第一天,我们会在凉水井吃中饭,在官庄吃夜饭,当晚住在官庄;第二天,从官庄出发,在太子庙或者军山铺搞中饭,一直开到长沙河西溁湾镇枫林路边的长沙西站,客人下车,司机当晚就睡在附近的招待所;第三天,从长沙出发,依然会在汉寿一带搞中饭,晚上睡官庄;第四天继续上路,绕山绕水,傍晚才回到吉首。那时候,我们湘西境内的路况,比益阳常德湖区平原要差很多,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居于时间中点而不是距离中点的官庄,住一个晚上。”
李清双能讲许多发生在319国道线上的离奇故事,熟知沿线的各地风情,各种特产如数家珍:“每次从长沙回来,我都会在几个地方停车休息一下,让乘客们购买当地的特产。比如在桃源的八字路,大家下车买一些鸡或者鸡蛋,还有鱼,那里的价格比吉首便宜很多;比如在杨溪桥,大家可以下车选购凉席,样式很多质量很好;比如在楠木铺,大家会去买块实木砧板。”
李清双如今已经带孙。说到高铁开通,今后大家很可能不再选择经319国道出行,感慨万千。10月中旬,他花了两天时间,叫上几个老司机朋友,自己开车走319国道,走走停停,边走边玩,只为与这条承载了无数青春记忆的公路告别。
“人生只有短短百年,我们始终是一段时间中的过客,而不是距离的过客,所以,慢也好快也好,都不应该忘记路上的风景。”站在凉水井开满了芦花的蓝溪河畔,李清双若有所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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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初春的一天,319国道两侧,桃红李白,菜花娇黄,微雨飘过,空气中弥漫着春花春草和蓬松土地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清凉。25岁大学毕业不到两年的关澎,带着他在广州结交的生意伙伴,沿着319国道回到湘西,寻找适合做电视购物的家乡产品。
“我是从319国道走出湘西的。在外面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想,毕业后一定要在发达地区工作,我受够了这条出来的路,太远太长。比我理由更离谱的,是我一个师姐,毕业后都回到吉首上班了,又拼命考了研究生,重新走出了湘西。她的理由是:因为走路动作不规范,落雨天爱掸泥巴,炸满两裤脚,没有法,她改变不了自己,只能换一个下雨天只掸水不掸泥巴的地方生活。真是霸气侧漏。”
年轻的心,总想飞翔。关澎一直在前沿销售行业中摸爬滚打,经历了电视购物、会销、网店、微商、直播带货全过程,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关澎“很安利”。湘西的腊肉、龙山的百合、凤凰的猕猴桃,都是他“安利”给外界的产品,鲁豫、薇娅等达人,都曾与他有过合作,卖我们湘西的特产。
“高速通了以后,我就不再走319国道了,高铁通了就更加不得走了。即便是告别,也是告别那个落后的时代,我们精准扶贫,不也是为了告别那个时代吗?不过这条国道给我最深刻的印象,除了太远太长之外,还有官庄的野猪肉,以前我带朋友回湘西,都会在官庄停车,搞个野猪肉火锅,慢慢炊,吃完上车,车上全是木姜子(山胡椒)的味道。”
三个男人,三个时代,三种告别。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当科技进步的伟力将高速铁路织成一张大网,覆盖了山水异域的中国大地时,地理造成的条件落差逐渐缩小,而时空变得光滑,我们已经站在某种意义的“同一起跑线”上,谁更奋力,谁更聪明,谁就将更接近梦想的彼岸。
让我们欢欢喜喜地,“告别”319,告别旧湘西,接入新时代,踏上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