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启军
前年的九十月间,一伙弄文章的诗人墨客兴冲冲地去了酉水河边形似一块晒毯的自然村寨葫芦坪。此行即所谓采风,实在也可以叫做玩耍。何也哉?酉水河乃湘西一地的母亲河,水波潋滟、岩壁如削、风光景致旖旎如画那是自不必说。且兼秋色渐浓,其下游亦属古丈境域的葫芦坪又藏于夹河铺排、满山满岭漫无边际的原始次森林当中,秋阳映照处,果实飘香,木叶泛红,就免不得惹人,浓人。何况呢,葫芦坪自身又颇具特色:一面偌大的向阳南坡斜躺在那里,从近于水畔的山腰直奔山顶,无数的梯田那是层层铺展,许多高大古老的香樟、紫檀、银杏、榉木点缀其间,而树间垄头,这里那里,便是那些三栋五栋、十栋八栋聚合成村的瓦房、木楼以及有些年头的围墙院子。乡舍农田,林木莽莽,而寨头、窗前的视野又显出异常的广远、开阔。既如是,你想想,如何不逗弄起大伙的玩性、招引大伙的兴致呢。又如何不想着去采一个风,走一走,玩一玩呢。
那就走呗,玩呗。
现在老实说,我也是添列了这伙采风队伍的末尾,经历、见识了整个走玩的一天行程的。先是从水底老镇罗依溪的栖凤湖乘木船而下,在如镜的水面及沿途的山色、遗迹中漂摇。及至葫芦坪渡口兼寨口,下船,少歇,在村民的热情迎候中吃了几个橘子,稍后便打伙顺着一条盘坡便道坐车到了坡头,也即寨子。随即,也就耍开玩开了。
玩法那是随性而然。众人免不得在远眺群山巍峨山峦锦绣之余,或钻橘林,或观木楼,或于田埂上徜徉信步,或于古井边呐喊吆喝。坪场上的一只狗,瓜架下的一只鸡,乃至枝头上的一颗柿子,一只花尾巴的丁丁叫雀,因兴情所致,也都生出别致,有趣。又纷纷拿出人人都有的手机,叭叭叭地拍摄。至于那会儿的我呢,惭愧。毕竟年纪大了,老了,少了点激情。没奈何,好歹也只是与比我还大三两岁的张先生跟在大伙后头。一边也在默默欣赏着寨中、眼前的景致,一边也是饶有兴味地听着张先生指点了葫芦坪江山,阐述他的左青龙右白虎。也或,张先生何许人耶?此乃曾于京中拒绝了年轻美丽兼妩媚袅娜的维吾尔姑娘的盛情舞约而专于在北大作旁听生的狠角色是也。其视界高阔,道行深厚,贯通了文哲经传政商律法还装了一肚子的民间偏方秘史,实在也是叫人佩服。可惜我学浅兼愚笨,既不懂得官学政论,也不懂得那个阴阳风水。可从他的侃侃而谈里,似在无意间,我却晓得了一点葫芦坪的事,或说葫芦坪的掌故了。
原来,作为山野小村,葫芦坪寻常,可又不那么寻常。一个三五百人的寨子,居然有着二十七八个姓氏,也就是二十七八个大小家族,还都是远久不一寻水路而来的外来户。一想也通,在过往,酉水河本就是湘西的命脉、经络,是连接外面最主要的通道,而葫芦坪又处在酉水河的下游。所以溯流而上,一户两户,三户五户,也就在水边定居了。只是为何又叫葫芦坪而不叫金瓜、南瓜坪呢,有二:一则两户最先抵达的人家一家姓胡,一家姓卢;二则葫芦坪的寨形远观了不光像一块晒毯,还颇似一个剖开的葫芦。再者,葫芦坪人又多机灵、聪慧加自信也。傍酉水河而居即傍大道,过去葫芦坪人除了种田打渔,更多做小本生意,卖油炸灯盏窝、米粉之类,亦开小客栈,小饭铺,以接待过往的商贾排客。久了,便多富户。富了,便多学子,读书人。兼之距鼎鼎大名的辰州府不过一泡尿远,可谓近在咫尺,站在寨头一望,不仅可见凤滩大坝,也隐隐地现出了今日的沅陵城。如此,藏于密林中的小小葫芦坪,不仅有住长沙、武汉的商家,更有人去了日本留学,还有人进了黄埔军校,末了一身戎装,骑了白马,挎了连枪,带了一队马弁噔噔噔地归来······
听张先生说了这些,我不由得起了感慨:这便是根基,根基啊。又,俗话说得好——“山山有鹞子,处处有能人。”凡处一地,遇一人,不管如何,相识了知之前,皆当尊敬,决然不可小觑。因为你也不晓得,这默默无闻之地,这看似平常的角色,是如何地藏龙卧虎,又是如何地了得。忽而又想到,一个葫芦坪人,也是我的同学兼同事,再兼哥们,从来都是高滔阔步,眼望蓝天,视钱财荣誉如草芥粪土,更视高官富豪如乞丐。又据说他的父亲年轻时也曾在沅陵城里往来穿走,如若无人。实在的,几十年来我也在纳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哪来的这般自信啊。现在,总算是有点明白了。
好,打住。像是有点离题了。
再说众人在寨巷田头坡林间里着实溜达了一回,太阳落了山天夜晚了,当夜就宿在葫芦坪,当然这也是安排。而接下来的便是一场热烈还有点近于癫狂的水榭晚宴。就在村口码头,临着河面,那儿是有着一长溜用于钓鱼游玩兼待客歇脚的木楼的。村委寨人的那个盛情,又是鸡鸭鱼肉,又是白酒啤酒,又是话筒音箱,又是大哥大姐。诗人墨客不消说多是些性情中人,又男女兼有,采风走玩的那个洒脱快乐,酒精的刺激,再加上寨人的热情与参与,于是乎,在宽展的泥地及电灯兼蜡烛的一片朦胧的亮光里,碗钵交响,酒沫溅飞,笑闹吼叫声中,牵手摇摆的舞姿也有了,婉转嘹亮亦或嘶哑的歌喉也起了。如此豪情哄闹,那是搞了个半夜。又是实话,因着参与兼仗着啤酒带来的胆子,我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吼了一首仓央嘉措的《那一日》的。
第二天呢,酒醒散伙,复坐船而回。
但不久,大伙就纷纷写出了诗行,文章,又都集中到了我的朋友老汪处。忽一日,老汪发了个函过来,要我一睹为快,先来一个欣赏。朋友讲的没讲的,照办。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几句文字了。
首先,数十篇诗作、随笔、散文,我是就着昏眼,翻来覆去,逐一观阅了的。一个总的印象,“锦心绣口,触景生情,见色起意,不骚不足以寄。”所有的作品都是紧紧贴住了葫芦坪写的。所见,所感,所思;或人,或事,或景观。物境人境,落笔处,大伙写出了各自眼中、心中以及触感中的那个晒毯一样的寨子,那个密林中的水畔乡村。由此我是有了三点想法或说感受的:一呢,浓浓的乡村情结或说情怀。或许这支采风队伍大多都是乡里人出生,根在泥土,根在乡村,所以对于乡村的那种亲切感,那种怀念之情,是在字里行间袒露无遗的。虽写的是葫芦坪,实在也是写的自己心中潜藏着的那份深深的乡情。二呢,我们都说智慧来自民间,实在我们的创作也是。走进基层,深入生活,也是我们写作者常说的,因为那着实能够丰富、触发、提醒乃至撞击我们,我们写作的扎实与所谓灵感的获得,实在不能缺了这个。我曾在北京鲁院听过一位作家的讲座,题目就叫《在民间与山河中求智》。五个月听了那么多的课(包括现场表演兼解析的土耳其的肚皮舞),可这堂讲座给了我最深刻的印象,也最对我的胃口。而葫芦坪的这组作品,再次证实了这一点。三呢,从写作者的责任、道义上着眼,这组作品也很适合当下农村民生的发展、改变与诉求。“走进新农村”是时下一句响亮的口号,这就提醒并要求我们多去关注农村,关注农民,讴歌、展示今日农村的面貌与变化,体察、刻画今日农民的生活与追求。所以,总体上非常之好啦。
至于这组作品的细节或创作本身,我只说一点。以我的陋见,文章本无所谓好坏,只要写出了你自己,那就叫好。没写出你自己,或写不出你自己,那就叫坏。什么意思呢,我的理解,不论叙事,画人,绘景,状物,你搞的东西,那都是你的眼里、心里的,与你真切的感觉、情绪、体悟、乃至你的个性人格那是一脉相承,不离须臾的。所以呢,首先你得搞懂你自己。接着呢,你是在紧紧抓住并表达你自己。比如说,远远地望见会溪坪的那个故都下溪州,你写出了你当时的那个心绪了么。比如说,面对葫芦坪柿树枝头上那只花尾巴的叫雀,你最初一瞬的感觉是什么。又比如说,一个漂亮的妹子走过来,你眼睛绿绿地看着,你写出了你当时眼睛为什么发绿么。如果都真切地写出来了,那就叫要得,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说了。以上文字,权且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