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瑞龙
1
我并不确定,这样一次寻常的走访,能否让我动容。走访,工作而已。政策、职责以及善念,是我内心的遵从与秉持。
2
二组白果坪的王勇从吉首回来了,通过分片分组包户队员农发行的罗国靖,说是要见第一书记的我。
王勇因为女儿的白血病患以及其母的直肠癌病患而被列为未消除风险监测对象结对帮扶户之列。由于想整修房子与院坝又缺资金,就联系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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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得前往。
加上村支书张世明和队员罗国靖,到达他家时,已是快下午4点。
见过,看过,想过。我说了几点意见:一、工作队本身,心有余而力不足。二、会和村支两委一道,向上反映,争取政策帮扶支持。三、多和结对帮扶人联系沟通,将想法更具体化,具体到可操作的层面,争取可触摸的帮扶支持。四、工作队会利用自身人脉,争取多方帮扶支持。五、自身强化技能提升,并与人为善,广开帮扶支持渠道。
4
空隙处,我与王勇68岁的父亲王明军聊了一聊。老人慈眉善目的,言语多有亲和。他说,好多事,自想自解啊。屋里院坝为什么会垮塌成危?还不是当初为了通组公路修建。公益的事,怎么会不支持?
他絮叨地说,我惊诧又崇敬地听。不相信之处,我还摆了摆头,像一只鸭子,抖去身上的水,让自己神志清醒。有一刻,我想,纯善,其实可能与文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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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诧异的是,有一个空档处,与王勇70岁的母亲李光凤交言后,便感动得一发而不可收。
那样的一发而不可收,让我在一种清醒里沉浸,我的一些认知,被颠覆。那么难、那么苦、那么窘、那么迫,却那么宽、那么远、那么乐、那么善。
她说为了公益,屋当头的一棵柏,被砍了去,现在剩下一个桩,舍不得挖,当板凳坐。从前,在它下面躲荫歇凉,那个舒服啊。
她说她患直肠癌时,孙女才1岁多,就帮她梳头、洗脸、穿衣。
她说孙女快7岁时患白血病去住院化疗时对她和老伴说,爷爷奶奶你们要注意身体呀,我过一向(一阵)就转来了。
她说她欢喜唱山歌。我就说你唱来听听。她说唱不好,是自己唱起好玩的。我说没关系,我就爱听。
她笑呀笑,笑个不停。我说,你唱呀,不怕的。
她说以前在花垣县医院做陪护时,通夜不得睡,实在累得不行时,就唱歌解乏。以至于推车卖盒饭的大姐听到后说如果不是因为生活困难还真不要她盒饭钱。
她唱道:阿姨(蛮)你听我把话论(说)/你年纪也有八十零/你(蛮)莫为难打工人/打工苦来打工难/吃了早饭愁夜饭/人家打工钱好赚/我打起工来处处难。
她笑对艰难:
各位老小(蛮)你听我说/这个两年(蛮)我灾难多/我又愁吃来(蛮)又愁穿/走到哪里(蛮)我都心不安/等到哪天(蛮)我宽心了/我陪你们老小(蛮)玩几天。
她调侃自己:
自己包袱(蛮)自己/自己忧愁(蛮)自己解/不怨天(蛮)不怨地/只怨自己狗命(蛮)不争气。
她打趣邻里:
你胜柏哥(蛮)好聪明/讨个老婆(蛮)小一轮/世上男人(蛮)千千万/她单单(蛮)挪(找)个牛板筋。
…………
她兀自笑个不停。在我的怂恿与鼓励下,她又唱个不停。
老伴忍不住时,就呛她:癫子,癫子。
她还是笑,像是发了笑神经。
我就帮她:说你是癫子的人他自己才是癫子呢。
最后我们就都笑。
笑着笑着我就沉默下来,望着他们屋前的一丛丛竹,以及一丛丛的山,那样的翠绿和葳蕤啊,像一些柔的波,正一纹一纹地漫着,无尽地漾开去。
6
王勇说,他自己也有腰椎间盘突出,痛得受不了时,就在床上不停地呻吟。那时,7岁多的女儿就对他说爸爸你才痛一会儿就受不了,我天天打针哪门搞哦。我给你揉揉吧。
女儿的7岁生日是在医院里过的,女儿笑了,她的笑是孩子童真的烂漫的笑。给女儿过生日的王勇也笑了,他的笑也是真笑,虽然穿着一件无奈与沧桑的外套。
女儿做化疗时,手上打着吊针,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她问王勇说爸爸我整不整得好呀我会死吗?王勇就说整得好不会死的。
一家老小五人,两个大病,这几年,花去了几十万。眼前的这个43岁的男人,再怎么乐观与开朗,都还是掩不住一丝丝黯然。
而他依旧是一条顶立的汉子,他明亮的眸子里闪着清澈的光,我觉得那是无数艰辛沉滤过后的良与善。他语气和缓,叙述精准,对日子与生活有着彻骨的感念。有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心疼,我竟然想到瓦砾间的一缕轻烟,当然它的边上常常盛开着一朵几朵野的雏菊。
而我必得要在一种认同与贴近里,表现出沉稳与厚实。在很多人不注意的时候,我已然成为托付与依靠。
7
然后,又去王勇屋坎下去走访79岁的张胜柏老人。
张胜柏,在王勇母亲的山歌里,被善意地打趣与调侃。
而在山歌以外,我又见识了另一份乐观、开朗、豁达与通透。
一身大大小小的病,卧床不起,却因我们的到来,言语滔滔,且挣扎着起来,又走到院坝,坐下,东南西北地与我们聊。
他比村支书年纪大,按辈分却要管村支书叫叔。我就来了劲。我问可以骂村支书吗?他说可以。他还说可以打,若他往口袋里多了一分钱。
说了很多有用无用的话,有点儿担心他的身体,便告辞。他执意要送,我断然不允,快步而行。
但他还是走到了院坝边的一株桃花下,他说我不远送了。他又说我平时就在这儿晒太阳。我说您快回屋去,今天没太阳。他说你们来了就是出了大太阳。
我终究有些不忍,就说我给您照张相吧。他说好。我说您莫紧张,平常怎么坐到的就怎么坐到起。他说好。我说您笑一笑吧,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多余了,因为我相信,他本来就是会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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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别说,世上万般滋味你尝过,白果坪里可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