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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5月15日

我屋姑婆

石献斌

由花民公路西行,快到尖山的时候,右手边有一个叫老寨的村子,在田坝子的尽头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就是我姑婆年轻时候住过的地方。 姑婆的娘家离这里不远,翻过右边的山坳,走路也就是个把小时。而姑婆为什么要来这里?又是怎么来的?我却不曾听说过,也从没问过。在我最早记忆里,姑婆讲,这房子是她来了之后才起的,那年她24岁,亲手建起了这种5铢大的大屋,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记忆中,第一次到姑婆家时,是父亲带我们去的。车行至村小的门前,边上有条小路,过几根田埂,到了社屋的晒谷坪再往里走,跟着泥巴路,拐两个弯,就到姑婆屋了。父亲喊姑婆叫做阿射,或者阿娘,有些听不清,但姑婆喊父亲叫阿崽是肯定的。讲了些什么已经忘记,但挑水回来的姑公喊“阿莲阿联妈”的声音,直到现在也记得。

三间大屋里很宽,很清净,和嘎婆家不一样,没有到处的扬尘和乱摆的板凳。大米饭是姑婆煮的,有道煎鸡蛋煮汤的菜,至今还记忆犹新。在没有肉吃的年代,餐桌有碗面条,就知道客来的尊贵。现在想起来,才明白是母子情深!

姑婆屋的院坝菜园子是她家唯一的自留地,种些当季的蔬菜,菜园子边上有两兜李子和鸡爪子我认得。鸡爪子是我们小时候的糖果,儿时的美味,直到今天表弟表妹们都还把它当作送人的礼品。姑婆在最后李子成熟季,总会把这些大的、熟的、乖的送到家里,告诉我们是蚌壳李,你姑公摘的好看还好吃!

年轻时的姑婆,做过“捡生娘”,据说还当过妇女干部,在乡里有了卫生院之后,接生的事才做得越来越少。印象中姑婆应该是要进城吃“国家饭”的那种人才对,但我知道她是为了照顾孙子才进的城,一待也是半辈子,再也没回去过。

姑婆是快到天命之年的时候才进城来的,不是当干部,是来做“家庭保姆”。在那个物资贫乏、交通靠走、思想闭塞的年代,能进趟城是件很奢侈的事。但要在城里长期住下去,那还是要有点讲究的。就城中人看不起乡里人不讲,帮子女看孩子,当保姆还得自带盘缠,子女工资低,添丁加口自然应付不过来,住都是问题,吃喝的事就更不用讲了,和乡里的大屋大舍,自留地里的“万千”相比,与老两口田间炕头,男耕女织的光阴并论,姑婆肯来花垣县城,显然不仅仅是厉害,是能干,是想和不想所能解释的原因。

姑婆是穿着苗服进城来的,黑白照片中看起来就有点太后的味,自然换上“学服”,带顶毛毛帽,再搭条花围巾那也就是之后不久的事情,没过几年,花垣的老街上就有一个“阔太太”的身影。

姑婆的精明是与生俱来的,穿着“学服”,她就更加自信,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大家对她的敬重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姑婆平时很开朗,话多、肯讲、热心肠,还不认生,“苗汉通吃”是她的能耐,还是她的拿手戏。没听过她的抱怨,也没看到过她过不去的坎,总有话语,总有笑声,总有开心和没完没了的“龙门阵”。

穿着“学服”的姑婆是乐观的,但细想起来,却还不是她的开心季。花甲的岁月,姑公走了,匆忙地转身就变成永远的离别,话都没得一句,对陪伴了一辈子的人的悲痛和牵挂,现在的我们也不知几许!

接下来,就是父亲病了,得了绝症。一个注定了,白发人要送黑发人的人生伤悲,又陪伴她走过两年的光景。亲人离别,命运多舛,花甲走向古稀。依旧的寻常,依旧的“学服”,依旧的笑语,依旧的身影,自信扬在脸上的坚强,刻进了生命里。

晚年的姑婆又穿起了苗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不是站在摊子边,就是去农贸市场的路上,更多的是坐在自家的门口,顾盼从道二下街的熟人,多数的清醒,偶尔的糊涂,安度着属于她的晚年。

冬天,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老去的姑婆,没扛住冬日的冷,就这样安详的走了。灵柩运回到故里,安放在右手边田坝子的尽头,在山脚下,离“那户人家”不远处的一个地方,一个能听得到婆家人讲话,能看得到娘家人下街的一个去处。

清明时节,扫墓时,几声离别时的切切虫鸣,一绺农家黄昏的袅袅炊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姑婆和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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