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泉
往事的记忆总是在不经意间渐行渐远。那些不老的物件见证了岁月的变迁,也让我们怀念着那些远去的人和事。
我的家乡在湘西莽莽苍苍的群山深处,白云下有一处叫簸箕堰的寨子。山上云遮雾绕,山下溪水潺潺,一簇簇矮小的房屋挤挤矮矮在半山腰。我家就住在山坡下的水库边上,东村牛哞,西村鸡鸣,南村犬吠,北村耕耘,袅袅炊烟中弥漫着热闹的烟火味。
一条倔强的青石板山路通向白云深处蜿蜒,也通向舅舅家。从我家去舅舅家要走弯弯曲曲、铺上的青石板小径,爬上关帝坡,经过龙子坪的寨子,才到达一个宽阔的晒谷场,舅舅家就住在晒谷场附近,而我童年的大半时光就是在舅舅家里度过的。
那时的我才十岁。舅舅是个手艺人,是十里八村都熟知做锯子的师傅,是靠着一双肩膀挑着锯子走村串寨吆喝着的手艺人。在周末和假期里,每次我写完作业后,不是爬到舅舅的肩膀玩,就是躺在舅舅的怀里撒娇;不是吵着舅舅给我做木板三轮车,就是和舅舅在晒谷场上溜玩。我也经常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在山坡上掏鸟窝,看牛,砍柴,在水库里游泳,摸龙虾,打水漂,故乡的上空中充满着快乐的味道。
舅舅那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闪耀着严厉的目光,微笑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齿。由于舅舅长期从事手艺活,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夹着细木屑,手掌上磨起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张历经日晒雨林的脸皱得像久旱的老树皮,没有一丝光泽。干活时,他总是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外面着一件蓝色的长衫。每天下午,舅舅坐在高凳上,手拿着一把锋利的板凿,慢慢地靠近油茶树,树上有一个高速远转器,靠着小马达带动着,把直径3厘米、长24厘米的油茶树带动并旋转起来。这时,舅舅小心翼翼地把板凿靠近油茶树旁,只见一片片像薄纸的木屑顺着板凿飘落地面,凹凸不平的油茶树露出了淡绿色的光滑的外衣。舅舅把板凿放在油茶树的中间,在那里停了两秒钟后,出现了半公分的弧线,然后舅舅把板凿往左边2厘米处固定下,敏捷地挥动着板凿,从左到右不停地来回移动,两分钟后,两根锯子把下方用的木圆柱就车好了。我惊叹于舅舅娴熟的技艺,是怎样把树干雕刻成为一件件完美的工艺品的。
舅舅这时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说道:“锯子做得好不好,耐不耐用就看这两个圆柱子,基本上得用这里的硬木头做,像青冈木、油茶树等等,不仅美观,还很耐用。锯子有锯木头的,有做木匠用的。很多人锯木头时或木板时常常是弯的,这和锯子的使用有很大关系。一般锯片和锯把的角度大约45°,并要确保锯片和横方平行。锯木头时,用右手握住锯把,左手按住木头,左脚踩牢木头,开始时右手用力要轻,稍微往上抬,把力送到锯条中间,待到锯片进去一公分左右就可以来回推拉,用力均匀,动作连贯;锯榫头时,人站在木头的左边,右脚踩在木头上,右手握住锯把,左手手掌压在锯把的木圆柱上,看准画线要开的榫头锯下去就行了,做木匠的师傅都会在这头绑上一块胶皮,防止手掌损伤。”当时的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关注的是舅舅如何用一块锋利的板凿,让粗糙的油茶树变成两个光滑且呈“丁”字形状的圆柱,更关心的是我所喜爱的陀螺有没有做好。于是我就吵着舅舅给我车陀螺,好让我拿到学校里玩。
那时,不谙世事的我并不明白舅舅要挣钱养家,一家七口人的日常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我只是对舅舅嚷着:“我要陀螺!我要陀螺!”舅舅拗不过我,他一边车着圆柱,一边哄着我说:“舅舅再车两个圆柱就帮你做。”过了一会儿,一个像圆锥形状,上大下小,高有10厘米的油茶树陀螺呈现在我的眼前。只见舅舅拿着砂纸把陀螺外壳擦得闪闪发亮,擦完了以后在陀螺下方那个圆锥处钉进一个钉子,舅舅说这样可以延长陀螺的寿命。
我把陀螺拿到学校,午休时我跑到操场上,先用鞭绳把陀螺缠绕起来,然后用力抛出迅速抽绳,使陀螺落地后直立旋转,接着再挥起鞭子不停地抽打陀螺。开始陀螺在地上跑来跑去,后来达到了一定的速度,它就停在某一个地方不停地高速运转,还发出了悦耳的“嗖、嗖”响声,引来了许多同学围观,纷纷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有的同学拿着自己的陀螺和我比赛,可他们的陀螺只要一靠近,立马就被我的陀螺弹得远远的。我知道并不是我玩陀螺的技术好,而是舅舅选材好和做陀螺的技艺高超罢了。
舅舅做好圆柱后,来到庭院里,抱着一堆笔直的方条。舅舅说锯子的撑方根据锯片的长短来下料的,通常按好卖的锯子规格下料。接着他把这些料锯好,放在木马上,双手握紧刨子,人站在木马的一侧,身子微微向前倾,躬着腰,眼睛注视着木方,双手靠近胸的一侧使劲地推着刨子,只听见“嘶”了一声,就从刨口处飞出一片片折卷起来的透明木屑。
最后就是做锯子把子的时候了。舅舅蹲在地上对我说:“最后才做锯把是节约材料,横方做好后就知道要做多少副锯把了。”锯把一般都是枫木做的,不仅结实而且美观,这是锯子材料中唯一打孔木料,当然孔与孔的距离和大小都是有讲究的。
所有的材料准备后,就剩下锯片和绳子了。其中捆绑锯子的用细棕绳,也可以用市场上的尼龙绳,民间百姓也用废旧的白布做成,见舅舅把装好的锯子放在木马上,人站起来用左手压住锯把右手拿着绳子捆在锯把小的一方,然后按顺时针方向缠好,缠了八九圈以后就把线头子隐藏于锯内,中间再加一根小木块,在空中绕三四圈后放在方上,这样更利于锯片的稳定性,锯木头时才不容易跑偏。
这样一把新的锯子就显现在眼前。待舅舅把所有的锯子安装好以后,舅舅就打包好放在堂屋里。第二天一早,他便挑到两里外的国道209上搭乘早班车,去铜仁或者怀化,一去就是三四天,待所有东西卖完了才回来。
那时,舅舅是十里八村的“能人”。瓦匠、石匠、屠户、村长等他都做过,但我最怀念的还是他做锯子的时光。印象最深的是他每次做好一批锯子后,都要拿着一把新的来到我面前,认真地对我说:“锯子整体像一个‘正’字,我们做人做事也要如此。在社会上更要行得正,走得直,坐得端。”